中国外交的现代化转型

中国外交的现代化转型

（2011-04-15）
● 储昭根

　　中国外交部2007年8月 21日在其官方网站发布了新版《中国领事保护和协助指南》，两天之后，中国外交部又在原领事保护处的基础上，正式成立领事保护中心。中国外长杨洁篪在仪式上指出，领事保护是外交工作落实“以人为本”、“执政为民”理念的具体体现，事关中国执政党和政府的形象和执政能力建设。

　　领事保护上的大动作，距杨洁篪外长上任才四个月。当时更少有人意识到中国外交将由此出现重大转折。本来，这位中国新外长有着非常现代、完整履历——曾就读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中国最年轻的外交部副部长、驻美国特命全权大使，且继续师从对世界近现代史规律有深刻认识的著名学者钱乘旦先生而获得博士学位，本应该让他变得异常显眼，但由于新外长杨洁篪处事极其低调，外界对其性格评价也是“温文尔雅、有儒家风范”。这让他的大动作当时更是波澜不惊。

　　为什么说领事保护算得上是中国外交重大转折呢？这得从中国历史上说起。纵观历史，中国人移居海外已有2000多年了，但有中国人的地方却没有领事保护。在19世纪70年代以前，中国从未在外国设立过外交及领事机构。明清以来，当时的王朝实施闭关锁国和严格的海禁政策，对海外华侨被任意欺凌，残杀等，采取 “概不闻问”的态度。遇到所在国对海外同胞进行迫害的时候，中国政府则往往是任其宰割，冷笑旁观。

　　19世纪70年代后，清廷迫于压力，开始设立外交机构，但当时的中国积贫积弱，与国外的领事关系处于不平等地位，再加上当时朝廷把海外华人移民视之为背离祖国，孤悬海外的“浪民”、“弃民”，是盈利小人，不予重视，对海外华人华侨的权益不敢也无力进行保护。

　　1740年，印度尼西亚雅加达华人奋起反抗荷兰统治者，10天内上万华人遭到屠杀，河水被血水染红，因此有“红河事件”之称。事后，乾隆皇帝听了此消息说:“天朝弃民，不惜背弃祖宗庐墓，出洋谋利，朝廷概不闻问”。

　　再譬如1885年，美国怀俄明州石泉矿区的华工住宅遭到白人种族主义者突然袭击，酿成28人被杀害，11人被活活烧死，许多人被打伤并赶出家门的“石泉惨案”，咸丰直隶总督谭廷襄却公开对美国人说：“敞国大皇帝抚有万民，何暇顾及此区区漂流外国之浪民？”再从日本人屠戮朝鲜华人，到上世纪末的印度尼西亚排华骚乱，两千多年来，侨民在外形同“海外孤儿。

领事保护是转变的第一步

　　让中国外交转变波澜不惊的第二个原因，可能是中国每年从中央到各部委发行着不计其数的小册子，及成立了层出不穷、架床叠屋、有用没用的各类机构，在中国人眼里实在是不稀罕。但随着今年2月底至3月初，中国外交启动应急机制，快速动员军事力量和商业运输能力，海、陆、空三路全方位、大规模地从利比亚安全撤出3.5万余名中国公民，中国外交已是让世人刮目相看了。

　　不仅如此，利比亚撤侨行动实现了中国“四个第一”：第一次采用了海陆空联动的撤离方式；第一次大规模动用民航飞机，租用外国邮轮和飞机；第一次采用将人员摆渡至第三国再撤回国的方式；第一次使用只有一张纸的中国公民应急旅行证件。
随之而来的是，3月11日，日本海啸引发核危机后，9300多名中国公民有序撤离日本回国。中国外交官在地震救援行动中“五个第一次”——外交部和驻日使领馆第一次开通24小时热线求助电话；使领馆联系同胞第一次“四机全通”，座机、手机、传真和海事电话都开通联系；大使馆第一次定期举办赈灾新闻发布会；使领馆第一次高密集发布平安讯息，连发100多期；使领馆第一次开设受灾同胞临时安置点。中国光彩事业日本促进会会长姜维感慨：“如此倾情的救助行动创造了新纪录，在（中国）当代外交史上亦属罕见！”

　　如果说撤侨行动彰显了中国实力及全球话语权，那么日本东北部爆发的连串重大震灾、海啸与核灾后，中国放下历史恩仇情结，以“感同身受”及人道主义立场，积极协助日本救灾，则展现了中国大国的风范。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第一时间对日本表达了关怀心情与救援意愿。接着，中国国家级的救难队率先各国到达日本重灾区，首批救援物资亦很快空运到东京，进而提供了日本最迫切需要的燃油。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则是亲自到日本驻中国大使馆，向日本的罹难者表示哀悼。中国没忘记2008年四川大地震时，日本政府及人民提供的援助，以人道主义大爱化解隔阂，提升中国软实力。

　　更大的转变是中国在利比亚问题上的国际合作。中国考虑到利比亚局势持续恶化，及可能出现的人道主义灾难，以及阿拉伯及非洲国家的关切和主张，中国代表团对安理会2011年2月26日通过的第1970号决议投了赞成票，启动了对利比亚的全面制裁，谴责利比亚政府“严重、有系统地侵犯人权，包括镇压和平示威者”并提出由国际刑事法院检察官调查卡达菲屠杀民众的反人类罪问题。这也是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第一次将一个国家的人道主义灾难诉诸于国际法院。

　　3月17日，联合国安理会再次通过在利比亚设立禁飞区，及采取必要措施保护平民免遭袭击的1973号决议。与1970号决议由安理会15国一致通过不同，此次设立禁飞区决议却有包括中国、俄国、德国在内的五国弃权，但1973号决议仍被广泛认为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保护民众和平抗争的权利得到国际认可，以及“人权高于主权”普世价值的现代国际政治理念的彰显。1793号决议指出，国际社会有保护平民不受本国政府暴力伤害的责任。“保护责任”原则（Responsibility to protect）已经成为新的国际安全和人权标准。

　　更引人注目的是，中国此次赞成或没有阻拦利比亚决议案的通过，在人道主义灾难及国家主权问题上的态度变化，则意味着中国外交在继护侨外交的新姿态之后，正继续向现代化转型。

（原文发表新加坡《联合早报》2011年4月15日）